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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业艺术家顾德新
亦朋 print

显然,必须摆脱符号、形象,或是文字的逻辑,来观看和理解顾德新的艺术。他从艺之初是在1970年代末,各种西方文艺思潮蜂拥而至的年代,他自学画画,从文艺复兴到印象派,从格里柯到毕加索,走马灯似的一一影响过他。那时北京城里兴起了形形色色的少年文艺江湖,各片儿都出了小有名气的小画家或小诗人,相互走动、慕名切磋是江湖上的风气。顾德新就因为“乱画”且“画得好”,在和平里一带颇为出名。有人给他找过一些老师,包括邻居家画画儿的、被打成右派的美院老师,甚至经历过延安时期的某画院副院长,却无一能够胜任其师。他总是上了一节课就拒绝再去——对他来说,那样画画儿没意思。

他还考过一次中央美院,交上作品,却连准考证都没拿到。我们无从得知他交了怎样的作品,但在当时的美术院校,美术史只教到印象派,“乱画”的他被拒之门外是在情理之中的。后来,他庆幸自己没有进美院,没有因此而浪费四年时间。那其间,他自己在家画了一批“小画儿”——一些长了很多乳房的童话般的异形人,评论家侯瀚如后来对此有过题为“超越性爱”的解读。

他年轻时与活跃在北京的非官方画家群体——星星画派、无名画派都有过接触。在名躁一时的“星星画展”中,独独王克平的作品让他觉得有意思。王作品中的力量、手法的单纯,以及他鲜明的观点和态度,都让他十分认同。这样的认同感,后来在1985年劳森伯格著名的中国之旅中,甚至挽救了他。此前的一两年,他其实陷进了成日喝酒、无所事事的迷茫状态中。好在有了那次与劳森伯格的谈话,具体谈了什么他已不记得,艺术和人生都有。他发现,原来艺术家也可以是这样的。他尤其认同那种宽容的气度,那种智慧的、有力量的艺术语言——这些,日后都无一例外地体现在了他自己身上。

1980年代中期——很可能更早,顾德新已经不满足于平面绘画的创作了,他需要一种更直观、有力、可以直接作用于感官的方式,从而不需要任何转换,即可到达内心。很快,他成为中国最早进行真正意义上的装置作品创作的艺术家之一。和“85新潮”的许多还没有摆脱来源于绘画或雕塑的形象因素的“装置”作品相比,他早早地、似乎是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材料”的秘诀。他使用塑料、生肉、水果之类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东西,却起到了“触目惊心”的效果。材料的日常性,保证了他对材料的熟悉程度,譬如关于变质、变形、气味、颜色、时间等性质。为了熟悉塑料——这种色彩缤纷、易于造型的当时所谓的“新兴材料”,他甚至去塑胶厂当了几年工人。装置作品直接通过材料产生了意义。于是在他的作品里,我们只看见活生生的寻常“材料”,亦或“存在”本身。

80年代末起,他频繁地参加各种国际大展(却因某种原因拒绝了某一年的威尼斯双年展和上海双年展)。我们发现他拥有了把握空间的惊人能力。而迄今为止,我想他最令人心悸的现场作品(site-specific work)发生在2007年,上海,外滩边,一座庄严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内。起初,放眼望去,什么也没有。但你很快发现,地板倾斜了25度角,诱惑着你向前走,一直走,向前,你将毫不费力地走出窗外,坠入虚空中。于是你止住脚步,脚下是广场,拉伸式厕所,阴井盖——弯腰低头,可隐隐见到血红色,其上漂浮着一层令人恶心的蛆虫。另一侧的高大中庭里,有一个闪烁着美丽光芒的蓝色的湖,它居然也是倾斜的。走近才能看见,那蓝色硅胶凝固的湖面上密密麻麻散落的全是死苍蝇,光芒正来自它们的透明翅翼。

我想顾德新是在试图让我们进入某种真实的情境。突然间,周遭的一切变得极其陌生,危险,可疑,你猝不及防地撞见残酷无情的真相,个体存在的虚无和荒谬,生命的脆弱,深刻的不可救药的孤独。可是蓦然回首间,那一切却又几乎是辉煌而壮观、平静而美丽的。一个他同时代的艺术家形容那种感觉:“你仿佛进入了一个电影的慢镜头”。现实突然缓慢下来,变成了超现实,它令人难以置信地,一格一格地爬过,仿佛与你无关,而你实实在在地身在其中。从这个慢镜头里爬出的人,从此不再一样了。

关于他所俘获的这种罕见的时刻,他通常表现出手到擒来的轻松的样子。但我相信,他曾经在幽暗中经历过漫长的孤独乃至痛苦的思考。之后,出于某种视觉方面的天才,他选择使用最直接、最简单的语言还原心想,绝不多话。他做到了最大程度地缩短感官到内心的距离,达到所谓的“触目惊心”。譬如一块鲜艳的生肉,他把它放在手指中不断地捏,甚至成年累月的捏,最终让它变成一块硬邦邦的散发着臭味的肉干,其过程被隆重地请入镶有卷曲花纹的金色画框中。譬如一根不锈钢旗杆,他把它拉长至25米,横亘在展厅中央,任凭孩子们在其上翻滚打闹。他还做了不少线条简单的小人儿的动画,五岁的孩童看了也会咯咯直笑,而目睹过历史的车轮隆隆碾过的人们,则感到心纠。他拥有一种冷静的疯狂,其间我们看见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权力的角斗,在和平状态中蠢蠢欲动的战争,在战争状态中被践踏的平等与自由。而这一回,很可能,起初,你又是什么都没看到。

关于顾德新,我们还知道,自1962年出生以来,他一直住在中国北京,和平里。过去二十年间,他接到过无数国际重要艺术机构和展事的邀请,包括若干出国定居的邀请,但他从不打算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他认为他只有在属于自己的生活环境中,才能真正地,更深地了解“这里”,而且,他永远需要了解“这里”更多。这不曾变过。他从前是个酒徒,有一次醉倒在路边的花坛里不省人事,后来喝坏了身体,现在滴酒不沾。他1988年结婚,他和太太每天自己买菜烧饭。当不少人期待他成为我们时代的最后一个大师时,他俨然不承认自己是艺术家,他在签证登记表上写下“无业”二字。

2009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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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与顾德新的谈话

小顾——我想是因为他身上有太多的“不变”,人们才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地称呼他。小顾他待人极好,待所有人都极好。他的脸上总带着一种似乎是劫后余生般的永恒的平静的微笑。他对自己的艺术从来不置一词,也很少接受采访。只是在许多次轻松平常的朋友一般的闲聊中,有过这样一段稍显严肃的对话:

Q:你对过去的作品满意吗?
A:做完了对我来说就是完了,我不考虑满意不满意的问题。

Q:你在乎人们看到你的作品吗?
A: 不在乎。

Q:你希望成为怎样的艺术家?
A:我不在乎做不做艺术家。我可以不做艺术家。

Q: 那你在乎什么?
A: 我可能在乎知道得更多。

Q: 譬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A:是。

Q: 当代艺术对你来说是什么?
A: 当代艺术是一种态度。

Q: 为什么?
A:现在的艺术和以前的艺术有很大的不同。从前的艺术家、艺术作品,都是当时体制下的产物,比如达·芬奇的身份,或者艺术为宗教服务。当时做艺术的人是有特权的,很多人没有办法做艺术。现在则不然,人人都可以做艺术。

Q: 那么艺术会往哪里走?
A:我想以后,只会留下艺术作品,没有艺术家。

Q: 作为个人,你是乐观的还是悲观的?
A:也许是悲观的。

Q:为什么?
A:因为人的本性中有一些难以改变的东西。

Q:譬如什么?
A:譬如权力。

Q: 你有信仰吗?什么支撑着你活下去?
A:爱。


编者按:作为中国观念艺术的先驱,顾德新是早期概念主义团体"新刻度小组"的重要成员,被公认为近20年来最具超前意识的观念艺术家。2009年3月14日--4月3日,顾德新将在北京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举办新作个展:“顾德新:2009.3.14”。个展按艺术家的惯例以开幕日期命名,顾德新继续使用生肉、水泥、大理石等日常材料创作作品。欲知更多详情,请访问www.legationquart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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