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出身的美国商务人士Didier Hirsch热爱中国当代艺术, 自2005年始他一直在孜孜不倦地研究和收藏着他的新爱好。以下是他和上海籍艺术家梁卫洲在今年夏天为《中国艺志》做的访谈: 1. 生活和艺术的起始: Didier: 请谈谈你的生活、你的思想以及它们如何影响了你的艺术? 梁:从我出生算起在上海己经有四十六年,高中肄业,务农一年,当了五年电焊工和十九年大学美术教师。与前妻生有一子,今年十岁。二零零六年与毛溪成婚,她在大学教设计。我的艺术与我的生活、心态息息相关,有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就会有什么样的作品出来,我基本上属于“本色演员”。 Didier: 你如何成为艺术家的? 梁:我从小喜欢画画,我爸是我第一个老师,他是一个艺术的业余爱好者,这多少影响了我,而真正让我得到专业训练的是我的启蒙老师王老师,他五十年代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与上海美术馆馆长方增先是同乡,也是大学同学。遇到这样的老师在当年是非常不容易的。我十四岁就跟王老师学素描,二十出头自学中国水墨画,才开始学油画、大概是八七年吧,二十三岁那年幸运地考进了华东师范大学,在七、八十年代的中国,进大学我感觉比登天还难!我考了很多年,如果进不了大学也许我现在还是个艺术票友…。其实人人天生都是艺术家,但只有极少数人意识到这一点,我便是其中之一。 Didier: 政治环境和社会背景对你的艺术是否有影响?什么影响?你是否有自己的政治立场? 梁:我的作品好象没什么政治背景或政治暗示什么的。因为我对政治不敏感,而社会背景的影响是明显的,“对影”的主人公多半是与现实社会对峙、不相容的,这也暗示了有独立自我意识的知识份子在中国是孤独的、迷惘的。他只能自囚于自己斗室的一方天地无所作为了。“对影”系列作品里有中国古代的图腾符号,这也是暗示作为一个知识份子的中国背景和时空对比。当然,艺术家的个人经验是创作的主要耒源。 Didier: 以我看来,你的绘画作品不含讽刺意味,也不表达具体的社会问题,我没有理解错吧?或是说你绘画中的个人因素和社会政治因素相比,占据了主导地位? 梁:我的艺术是纯私人性的。我只关心我自己和身边的事、身边的人。我作品中的主角往往是远离社会的、孤独的,也是潇洒的。 Didier: 这样说来,你是否是个极端的个人主义者,一个反传统者? 梁:你说的太对了,不过,我不是对抗而是对主流和政治不太敏感罢了。我的画就象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的生活变了画风也随之变化。我是妄想者、反省者当然也是叙事者。 Didier: 你的作品是否反映你生活中的事件?你怎么看待朋友?我认为你的作品很多以你的朋友为主角。 梁:是的,我的作品是我个人生活和家庭琐事的一幕幕回放,尤其是二零零零年之后的作品,更是直接取材于日常生活,而象征性的东西被逐渐减弱。古往今耒,知音难觅!能彼此欣赏的同行朋友永远是少数,不过我的朋友很多,关系也不错,现在的中国艺术家比起过去眼界广得多、心胸也开阔得多。对于不同观点和价值取向多能包容和理解。中国有句古语:君子合而不同。 Didier: 你是大学艺术学院的一名教授。你有否想过成为职业艺术家? 梁:做职业艺术家一直是我的梦想。但在过去,在中国“职业艺术家”一词其实就是无业者、盲流之辈,没有经济和身份保障的人。就是现在,中国几乎没有基金会和艺术赞助机构。艺术家一旦卖不掉作品就意味着生活难以维持,为了生存,也许会加倍的极功尽利、讨好市场,但愿职业艺术家不仅仅是混饭吃的职业。 2. 作品 Didier: 你的艺术风格的形成和发展大致可分为三阶段(1980至1991,1991至2001,2001至现在),你是否认同这样的说法?这些不同的艺术系列是如何形成的?他们之间有连续性,也有断裂性的变化。是什么激起了这种改变? 梁:大概可以这样分。在1991年之前是我的学习和草创阶段。80年代是中国开放学习西方文化的重要时期。85、86年是新艺术运动,而我这时正好在读大学,有较好的接触西方各种艺术流派的机会,有大量的进口画册还有经常请西方学者来演讲。所以1980-1991年期间,主要是吸收和草创时期。由此也看得出,有很多西方的艺术大师对我的影响。从1991年开始创建“对影”系列,直到2001年,这个十年的艺术内容主要是关于个人生存状态为主线的,属骚动发泄型。有强烈的表现主义倾向(1995年开始),1997年以后到2001年,更加注重内心感受,空间上更加内闭,手法表现上也更加含蓄,其实这个阶段的作品是比较纯粹和深刻的。而从2001-2008年是从内闭型的主观表现转入现实生活。以平常的生活为题材,更加强调绘画性。2006开始,由室内拓展到室外。描绘真人真事,属纪实性表现主义,而各个阶段是如何统一和延续的;一则艺术家的气质与性格,二则我早年画过多年中国水墨画。这种感觉一直蕴含在我的各个阶段的作品中。 Didier: 你早期的绘画中充满着表现主义和强烈的情感,并将东西方艺术对你的影响进行融合。你的画为了表达情感色彩而将现实扭曲。镜子既是你的作绘画工具又是象征物。你能否谈谈当你在创作这些画时的状态?并且,你想通过此向观者传达什么? 梁:九十年代初、中期的作品,视觉上特别强烈、个人化。这与当时的年代和艺术家的年纪都有关系,首先,九十年代是中国开始巨变的时代,旧有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开始瓦解,整个社会全面商业化,人情淡漠、关系疏离,使人感到孤独和压抑。而镜子往往是自我返照的最佳工具和象征,通过镜子返射出主人公的矛盾心理和没有安全感的个人生活状态。我的近两年的新作,前面已经谈过了。在此,可以谈谈我的摄影,我拍照本来是为绘画创作收集素材。也一直是我的业余爱好,从1999年开始,我便把摄影独立出来,它成了我艺术创作新的可能,并逐渐和绘画拉开距离。但有一点和我的画相同的,那就是用平常心去定格日常性! 3. 市场和未来 Didier: 谈谈你对中国艺术和艺术市场的看法? 梁:看不懂。我认为有些艺术家在剥削艺术市场,生产迎合市场的商业作品,这些作品充斥着眩目的色彩、诙谐、讽刺以及社会和政治意识,诸如此类。 Didier: 你如何看待90年代和现在的中国当代艺术?你过去,和现在,是否是个前卫艺术家? 梁:为市场去做作品是生意!而非艺术,至少态度上是如此,人各有志,为了生存也无可厚非。90年代是比较纯粹的,大家为艺术而艺术。那时当代艺术根本没市场,至于我在艺术上是否先锋,这一点并不重要,关键是保持自主独立的精神状态。那样,才会有自己的东西。 Didier: 那么艺术市场呢?你对中西方艺术收藏家有什么看法?不同的审美趣味? 梁:我不懂市场,我相信像你这样不随波逐流的、相信自己眼光的西方收藏家并非多数。多数西方买家不是在收藏中国的艺术而是买个异国情调或中国符号吧。至于中国大陆是否有中国当代艺术的藏家群,我不太清楚反正好像没遇到过。 Didier: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在有意躲避市场的认可,而和你同时代的许多艺术家已经成为当代中国艺术市场的标志。你想做些与众不同的事吗? 梁:如果去迎合市场,那岂不是违背了艺术创作的初衷了吗?就是现在已获成功的几大名星,他们当初也不是为了迎合市场而去创作的,不然他们的艺术将庸俗化,因此也不可能日后获得学术上的成功,他们的成功给了我更多的信心,但在艺术上我丝毫不会受到他们的影响,人的命运各不相同,上天大功无私,每个勤奋者都会有各自的收获,何况英雄不以成败而论! Didier: 你和你的艺术如何受到商业和政府是否认可的影响? 梁:肯定会有影响,关键是影响有多大?是否会改变艺术创作的自律性?当然这要到成功之后才会有答案。但一个真正热爱艺术的人不会因为成功而放弃他的追求的,对我而言,艺术不仅仅是一种职业,更是一种心态、一种生活方式。 Didier: 你是否能谈谈令你敬佩的和令你感到接近的艺术家? 梁:古今中外令我敬佩的艺术家太多了。欧洲的老表现主义及超现实主义,尤其是七、八十年代的欧美新表现主义对我影响较大。 Didier: 作为一名上海人,你受到哪些影响?你有没有想过去北京生活? 梁:我压根儿没有去北京生活的念头。我去年去北京798办摄影个展,离前一次去北京相隔12年。北京乃是一国之都、权利中心,政治敏感度非常高。作为一个小人物,生活在上海会轻松自在些。 Didier: 你对未来的计划? 梁:我计划太多太远,我必须长寿才能有足够的时间来实现我的梦想。也许60岁以才能画出真正有意思的世界级的作品来。 Didier: 更进一步说,你在生活、艺术和市场认可上的目标是什么?你将如何完成这些目标?你想给后人留下什么? 梁:一切都无法预料,当你还有自我意识的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健康地活下去比什么功成名就都重要。人活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下什么并不重要。